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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祖秋文學作品集 My Literature Page

懷舊文章:《掀開回憶匣子》

洪皮劉骨的養子

         要開始撰寫自己的故事,當然要從自己開始,人嘛,都是自我中心的啦,如果我不把我的出身寫出來,恐怕以后沒有人會知道我的身世了。

         我是一名養子,擁有兩對父母,養父是洪公承木君,養母陳順娥,生父劉亞泉,生母謝燕全。兩邊的父親都是阿芙蓉癮君子,都抽吸鴉片煙。養父的職業就是開鴉片煙館,生父據說是漁夫。

         其實,當我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是養子,疼愛我的阿嬤偷偷的告訴我,后來我還找到了一張賣身契,上面寫着:

"立愿字人茲劉亞泉,謝燕全夫婦親生男孩一位年一歲,因其經濟關系無力照顧撫養,故即此孩愿奉送去于洪亞木,陳順梧夫婦撫養為兒,此乃當面送過與由承受撫養教示,越後與于劉謝夫婦不得干涉,口恐無憑,謹立愿字一線為據。
出字人:劉亞泉,謝燕全   愿
卅八年舊歷八月廿五日立"

         卅八年是民國,也就是1949年,我是在八月初十出生的,如果查回去,那是陽歷十月一日,可能當初抱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出世了兩個禮拜,才會把我的生日變成10月14日了。這張用紅紙毛筆黑字寫成的賣身契,我還保存着。

         阿嬤曾經跟我講過抱我回來的故事。她以前在新加坡芽龍一巷有個姐妹,我們稱呼她着姨婆。阿嬤很喜歡去探訪她,我們兄弟姐妹也都非常喜歡去姨婆的家。阿嬤說,有一次她去探訪姨婆,那時候父親已經收養了大姐寶珠,二姐寶鉆。阿嬤路過一間也是在芽龍一巷的小屋,突然聽到幾聲像貓叫的微弱哭聲。說來也是跟阿嬤有緣分,她探頭向屋內一望,在廳的一個角落,一個非常瘦小像小貓的嬰兒赤裸躺在地上,一身的大便非常的臭。

         阿嬤向來就是一個慈祥的老人,她看了很不忍心,就問屋子里的人,才知道那時候這個體弱的嬰兒,是父母負擔不起的小孩,而且體弱多病,父母親準備讓他自生自滅,如果有人要就送人。阿嬤馬上就要了下來,過后她親口告訴我,她用了五百塊錢把我買了下來。這五百塊錢在民國卅八年是個天文數字,當年父親從事鴉片買賣生意,經濟情況非常的好,所以五百元對阿嬤來說,雖然數目大不過還可以負擔得起。父親是是后來得罪了小人,讓人陷害導致家道消乏。

         我的乳名,也從領養后開始被加在身上。阿嬤說為兩個孫女找來了一個弟弟,所以就叫我“阿弟”,母親到臨終前也用這個名字在稱呼我。阿嬤再給我一個學名叫“福利”,后來再抱回來領養的兩個弟弟就叫“有利”跟“得利”了。有利也是新加坡出生,出世后體弱多病,父母迷信才送給他人撫養,他的真實姓名是“吳英順”。報生字上的名字,我是洪祖秋,秋的來源是因為抱來的時候剛好是中秋節前后,而我又是“祖”字輩的孩子,所以父親就把我叫着“祖秋”。二弟有利就沒有排字輩,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只知道得利是叫“祖鑒“,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名字只剩下洪鑒,他嫌字畫多,就自己改成洪柑。

         領養我的時候一身糞便,阿嬤回來的時候告訴父親,還說是買了一頭小豬回來,從此,父親就把我叫着“臭豬”,取其賤生賤養的迷信道理,結果這個賤名就一直跟着我,到父親往生為止。雖然如此,父親偶爾也叫我“四眼”為小名。

         我從小跟隨阿嬤,阿嬤是全世界最疼愛我的人。從小我就跟她睡,一直到她去世為止。阿嬤是影響我最大的人,她去世那年,我才十七歲,現在想到阿嬤,都感覺到非常的懷念。阿嬤太疼愛我了,結果我六歲就開始讀書,可是一直定不下心來,我還記得,一年紀的級任老師是大家都叫“老媽媽”的胡老師,名字我忘了,不過她的形象我還記得:肥胖的身材,一頭短直髮,一副黑框眼睛,講話濃濃的家鄉腔調。結果,那年我留級,多讀一年的一年級課程。

         小的時候住在笨珍中華商會後巷,我還記得,當年舊屋子是阿答屋,屋頂矮矮的,木色的板屋,門還是用木栓來關的。對面是“沈明香餅家”,由一位老伯伯經營。這位老伯伯就是沈志成和沈志福兩兄弟的爺爺。他們的父親當時是在捕魚,所以就在我們家門口右邊放了幾個大甕,甕里面放着染魚網用的某種植物浸出來的汁水,一種古怪很不好聞的味道,還有褐紅色的汁水,常常因為染魚網而流到家門口,母親都從來沒有說什麼,而兩兄弟的媽媽,看到阿嬤總是“姑姑”長,“姑姑”短的叫的蠻親熱。后來才知道,那是南來家鄉人思親而互相認起親戚來的作法,阿嬤姓沈,餅家的老頭家也姓沈,所以他的媳婦就認阿嬤是姑姑咯。

         小時候左鄰是買碩莪粉的“利榮源”,后來搬走才把這兩間屋子賣給姓鐘的這一家。碩莪粉是碩莪樹的樹干,浸了水半腐爛就撕成爛爛的樹渣,養豬人家買去與瓢菜菏葉混合來喂豬。那種碩莪粉更是排出一種酸酸難聞的味道,再加上父親開辦的鴉片煙館冒出來的鴉片煙味,餅店的餅香味,新聯豐咖啡店的烘麵包味,合興咖啡店、民泉咖啡店的炒咖啡味。我的童年就是從這些五味俱全的環境中開始。

         舊家的廁所是在後面小笨珍河的岸邊,離開家有一段距離。小的時候母親不會允許我們這些男的孩子到後面去大便,當肚子痛的時候,最簡單的就是在對面店屋後面的小溝渠上一蹲,把糞便就這樣放進溝渠里了,所以,小時候居住的環境,可以說什麼味道都有,尤其是傍晚到夜香(大便)的老伯挑着兩個鐵桶,搖搖晃晃到來清倒對面店屋的糞便時,那種臭味,真的是永世難忘。

         小的時候我讀培群小學。那個時候的小學不分一小或是二小,而是上午班跟下午班。據說開始時是因為學生越來越多,早上班容納不了那麼多人,就開始有下午班了。阿嬤非常關心我的學業,開學的時候,她會叫一輛三輪車,然后跟着我去學校,看着我進班,看着我上課后才放心回家。當年上課時班級的分配也不知道是怎樣的,今年我讀上午班,課室在樓下,明年換成下午班,課室可能就在樓上。阿嬤怕我從樓上摔下來,所以一看到被排在樓上,就馬上跟我換去上午班。結果,我幾乎每一年都在換學校,兩間學校我都上過,六年級的時候,我還記得是吳霖先生掌校,級任老師是陳聰明先生。陳先生過后升級到北干那那育民學校任職副校長后才退休。我畢業那年,阿嬤還特地跟我坐了三輪車到吳霖先生在卅六碑,現在好像是油站那帶的住家去拿離校證書,為什么要去校長的家拿呢,我倒是忘記了。

         后來我在培群二小當校長,我把當年的點名簿找出來看,原來我在培群二小畢業,是當年的六乙班,我還記得,六甲班是留給所有超齡生讀的班級。當年的一些同學,還有幾個還在笨珍街頭巷尾遇到過,這時,大家都已經垂垂老矣。

         童年讀書的時候,我經常跟隔壁利榮源的第二個孩子吳源其一起上學。阿嬤是要我們坐三輪車,我們卻喜歡走路去上課。就是坐三輪車,我們也在益友互助會門前就跳下來,然后兩個人把衣服脫得干干凈凈,赤條條拿着衣服走回家。益友互助會當年非常的風光,整幢兩樓半的建筑物,前面是一個寬闊的大廳,擺着一張巨大的長木桌,兩邊放着木椅,廳中央一面大鏡子,兩旁的對聯我倒是忘了內容,只依稀記得應該是采自孔子的:“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益友”這個名稱的出處,應該就在這句內。

         從舊家走到益友互助會,前面是一條蜿蜒的小紅泥路,益友的對面是木板建筑物的詔安會館,一排兩間,會館的隔鄰就是搬過來的利榮源。從舊家走出去,往左邊是出大路的店屋,在路的兩旁有四個攤位,左邊是陳初枝的五金攤位,接着是吳榮光的零食水果攤位,相對面隔着馬路第一檔是陳化源的水果攤位,以及吳三順的水果攤位。這四個攤位早就結束了,阿枝后來遷到要進入車站的地方租了半間店繼續他的五金生意,他長袖善舞,生意做的不錯,年前也已經往生了。

         從詔安會館跟益友互助會走去,就有一座填出來的紅泥堆。這座紅泥堆長滿野草跟叢林,我們叫它為“紅土山”。小時候很多時候我們都在這里度過。現在這個范圍早已經是建筑物林立,變成了打協街熱鬧的市中心。小時候我們在這里采“噼啪籽”,一種野果的種子,用小竹管來做成一個管子,把種子塞進去,再找一支細小竹支塞進去,出力一推,那種子就發射出去,打到人還會痛呢。我們就用這個“武器”來打戰,躲在叢林里射來射去。我們也會在“紅土山”玩“砍雞頭”,打“海南球”,抓“金蜘蛛”,釣打架魚,跳進去溝渠內游泳。

         “砍雞頭”的游戲是用兩根長約7、8寸的瘦木條,一根擱在地上挖出來的小窟窿里,一頭伸展出來,另一根就用來敲打突出來這一部分,當被敲打那根跳起來的時候,手中那一根就出力把它打擊到遠處,看誰可以打得最遠就勝利。

         “海南球”跟打壘球差不多一樣,在四個角落安置記號,然后開球人把一個用舊報紙捏成一團的“球”拋給中間接球的人,接球人用木棍或用手把球打向遠遠的角落,然后就沿着記號跑一圈,盡量避免給對方用拾回的球擊到身體,或是碰到記號。

         斗蜘蛛也是我們兒時的玩意,那種我們管叫它着“金蜘蛛”的蜘蛛類,給陽光照射着時背部還會發出金色的顏色。我們把蜘蛛放在一個放有一兩片樹葉的火柴盒內,要斗的時候就蹲下來,把其中一人的火柴盒當着是戰場,把兩只蜘蛛放上去,它們一見面就就開始斗個你死我活了。在我擔任《新生活報》合約作者時,笨珍一些好賭的人還曾經在“小竹林”食閣舉辦了“斗金蜘蛛比賽”,我還曾經報導過。

         當然這些是我兒時喜歡的活動,其他童年時的游戲還有“跳馬龍”、“揀拾子”、“拉士得”打鳥、打彈珠、釣魚、敲蠔挖蚶、釣跳魚、抓小螃蟹、放風箏及捉迷藏等等。“跳馬龍”是在地上畫了像張開雙臂站直人的圖形,然后從第一格跳到最上面一個,轉身跳回原位。“揀拾子”則以五顆石頭,或是布帶裝米或是沙粒縫制成的一顆一顆,玩的時候把五顆石塊丟出去,然后一顆一顆揀回來。

         “拉士得“是男生最愛的了,除了擁有一支打“噼啪籽”的竹管槍之外,大多數的男孩子都會自制一把“拉士得”。在沒有上課的時候,我們會拿了“拉士得”到紅土山去找獵物。“拉士得”的制作法是找一個比較強硬的樹枝成Y字型的枝椏,然后去腳車店找來被丟棄的腳車輪胎,剪成兩條帶子,然后找來一塊長方形的皮片梆緊在兩條橡膠帶子的中間就成了“拉士得”。打鳥的時候,把小石塊放在皮片上,用力一拉,拉到橡膠皮帶緊繃的時候,手一松,石塊就飛出去了。說也奇怪,我們經常打巷戰,用的是“噼啪籽”的竹管槍,打到人不會受傷,卻從來沒有用“拉士得”來打戰呢。

         釣魚、挖蠔找蚶、抓小螃蟹、釣跳魚,以及打土蝦都在紅土山、舊家後面以及在大草場的海邊。小時候最喜歡釣魚了,釣的魚都是所謂的“神魚”、“隆干”之類的吃糞魚,往往釣了就被打死然后丟回去河里。久久才一次半次釣到“土虱”魚母親從來不敢吃,結果每次不是丟掉就是拿去巴剎賣。到了后來我被調職去文律的樂育六校掌校,我跟陳日新校長就喜歡常常在那里的馬來攤位叫土虱,也即是泥鰍咖哩來吃,魚肉還相當細嫩鮮美。

         舊家後面的小笨珍河,跟大草場海邊盛產蠔、蚶、小螃蟹及跳魚,是我跟兒時同伴最喜歡去抓的地方。所謂跳魚,臺灣叫着彈跳魚,暗灰色,頭大身子小,爬在沼澤地帶的泥濘上,應該是兩棲的動物吧,可以爬上直立的樹干。我們喜歡用椰梗支,用前面細幼的一端做了一個活套,然后伸過去套在彈跳魚的頭部一拉,就很容易的捉到了。通常這些可憐的魚兒是讓我們玩死了才丟掉。

         敲蠔就有收入,我們拿了一把螺絲起子,找來一塊石頭,就可以在海邊的巖石上敲蠔了。后來我還在舊家後面的河里,漁民在河旁邊插的紅樹木枝干,在被水淹住的地方都會長滿了蠔。我必須潛入水底,然后把蠔從枝干上硬硬取下來,雖然有戴手套,往往也弄到鮮血直流。挖蚶跟“大頭”就簡單的多,以前在大草場的海灘泥濘的地方,蚶跟大頭非常的多,我們找來一塊木板,木板的作用是在支撐我們,避免沉進去爛泥里,然后半滑行半行走,找到圓型的洞口就知道是蚶,手一挖就可以挖出一顆來了。“大頭”蚶的洞口有如8字型,這種蚶類的價錢比較高,可是比較難找。

         小螃蟹是一種黑色,比普通小小螃蟹大一點,不過比上桌的螃蟹小很多的蟹類。我們經常是以釣彈跳魚的方式來捕抓這種螃蟹,抓到后拿給母親,她就會用清水洗干凈後,用刀把螃蟹活生生砍成兩半,加進去黑醬油、辣椒及鹽去泡浸,過后不必煮就可以那里配粥食用。印象中好好吃,很可口,妻嫁過來時也曾經吃過這道美味的食物。不過,這樣的淹浸法很不衛生,很容易被傳染病菌,不應該被鼓勵,母親后期就不曾再泡制這種食物了。

         “土蝦”其實我們都稱為“土槍”,是一種類似龍蝦,頭部很大,身子拖着一節一節像蝦的身體,身體沒有肉,兩個螯一個大一個小,小的用來揀食,大的是武器。土蝦終日躲在沼澤地的土堆里,它們進食后會把糞便推出洞口,于是那土堆就越推越高。說也奇怪,這些土蝦在下雨過后,一定爬出來伏在洞口,兩個螯一上一下好像在膜拜的模樣。這個時候,我們會拿常常的竹竿,伸到土蝦的上面,看準就向它的大螯打下去,那螯馬上斷了,我們就過去拾了。據說螯的肉非常鮮美,我沒有吃過,不知道什麼味道。民間傳說,土蝦可以治哮喘,我還記得,二姐自小就有哮喘病,母親去弄了兩只土蝦,然后找來一片土瓦,把土蝦發在上面烘干磨碎,然后給二姐吃。二姐吃了,哮喘病還是一樣的發作。

         土蝦是受保護的動物,可是在漁村城市化,很多沼澤都被填滿,好多土堆都因此不見了。我記得大笨珍大同學校後面的草場,我在1978年被調過去服務的時候,後面還可以看到一堆堆的土丘,雨后還可以看到土蝦出來膜拜,現在你,恐怕要找到一只土蝦都不容易了。

         我很小就學會游泳,而且潛水的能力非常的強。小時候非常的好勝,曾經在舊家後面的小笨珍河,來回游到對岸又游回來數次,也曾從笨珍橋頭躍下水,然后游回舊家後面的碼頭。在我童年的時候,舊家后面的小笨珍河一漲潮,經常可以看到很多大人跟小孩子在游泳,非常快樂。可惜好景不長在,現在的小笨珍河嚴重受污染,曾經有一年,河里所有的生物都浮死在水面上,而且糞便、死動物尸體以及河邊人家丟棄的垃圾,全拋進了河里,誰還敢跳下去游泳啊?

         打協街要轉向張江水街十字路口處,以前是紅土山的一條大溝渠,是把污水通往小笨珍河的一條水溝,卻是我們小的時候最喜歡去游泳的地方。我還記得,我在這里救過兩個人,也在這里因為二弟有利的腳被河里的玻璃割破腳而讓我被母親打了一頓。

         這個溝渠現在還在,只是當年曾經淹死過一兩個小孩,大溝被填成小溝渠,家長也禁止孩子去游泳啦。那個時候,雖然河里溝里有玻璃碎片,可是污染的程度沒有像今天的嚴重。兒時在傍晚時,小笨珍河很熱鬧,大家都跳到河里去游泳,今天還有誰敢下去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