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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祖秋文學作品集 My Literature Page

小說:微型及短篇

鵠 佇

         早就知道不應該來這種印度回教徒經營的咖啡店喝這種不三不四不加糖又不像是咖啡的咖啡水。叫它着咖啡是太抬舉它了,污污濁濁的焦黃膩黑,倒象是溷淆着沉淀浸泡着水的濁泥,陰陰暗暗古里古怪的,似乎所有跟咖啡有關的芬芳香醇可口都搭不上關系,有的也不過是苦、澀、酸、怪跟淡的味道,就象打翻了五味我現在的心情一樣。那一對印度回教徒夫婦的店東,仿佛常年生活在都是黑溜溜同族人的印度南部,從來沒有看過黃種人似的,不停的斜瞇着眼睛就像貓頭鷹在大白天里想睜開眼來窺探什麼似的:男的把背心往胸口處卷高,露出了一個毛茸茸長滿粗毛渾圓的肚子,偶而急速走動時,一個大動作竟然把肚皮像吹皺的一池春水一樣,漾起了一個個半弧的波紋,從肚臍這一圓心向外波動;女的一身骨架被松懈了軟黑的皮囊裹住,刻意露出來的肚皮松巴巴地劃出好多道皺紋,把弓形寬大的骼骨擠得向兩邊擴開,扁扁平平的,與一頭枯髮,蓬着像剛被公雞壓住傳宗接代后意興永遠索然永遠闌珊似的老母雞一樣的尖着眼,泛着灰黃窺視朦朧的眼珠,傻傻瞪着,眼光里永遠都是數不完的疑惑。

         我瞄了掛在昏暗角落卻那么搶眼地突出時間的老黃壁鐘,它總是拖着生命殘影像老牛正在拖破車的緩慢,這時卻竟然如奇跡般地如鷹隼般地翱翔在天穹里,肆意且任性地像外面的炎陽,放肆地探着頭,捏弄着灰塵滾滾的小鎮,然后疲憊荏弱乏力地將酸麻的臀部挪開,心里蹙昔不安。那印度婆子有悄悄移了過來,空氣中飄來一股羼雜着狐騷汗臭與不知名臊臊腥腥酸酸辣辣嗆鼻的印度味。那婆子一臉盡是亂七八糟的怪異表情,大概又要來殷勤地問一問要不要來一盤炒麵?還是來一碟“羅惹”如何?一片“羅地白邋遢”麵包,怎樣?咖哩飯,好嗎?“蘇多”也不錯吧。那婆子似乎不把早已經是混淆陰暗的空氣搞給他更腐酸不可。她想幹什麼?莫非她想把等候那么多年都不能把她盡是無盡灰懵糾纏于無力年華中找出來的幸福揪出來?然后再去翻轉找出來打發讓人跨不出也永遠排遣不了寂寞的窒息?我只好示意她再來一杯咖啡水,讓她能夠安心地踱回后面的廚房,將蓬松的疑惑溶進那杯不能入口的液體里才端出來,然后繼續坐在不遠昏暗的角落里,讓從破板壁隙縫中漏射進來的陽光,把一道道金閃閃的光線與她的輪廓及灰暗微細的塵埃急遽地滾動,繼續默默偵窺着我以小茶匙翻攪着叮叮當當的荒涼靜寂,將氤氳化着一團稀薄的霧氣在眼前漾開。

         那是一個落月讓蒼白的光輝投射到幽黯屋內的夜晚,它消融掉回旋于屋內的冷冰冰,激情更是震顛出無窮翻騰的新奇幻象,把一縷縷嬌矜沒落地回響與瘋狂的兜攬。我捧着紅光赤赧雙頰,在長夜還未跨入最深邃的時候,瘋狂地蹀躞留連在她輕盈的媚憨中,恰似一朵滿沾露水的玫瑰蓓蕾,把一縷縷恬靜端莊少婦情懷從長久羈押在郁悶中釋放出來,盡情的尋覓着溫馨的夢,眉棱與額頭因亢奮而形成一條不勻整的曲線,兩葉彎曲如下弦月的柳眉,在閃爍艷美睫毛下,汪汪寶翠琺藍一雙眼睛的背后,似乎閃耀着一脈少女的羞怯,少婦的嬌柔。而就在這美目沉寂的最深處,瑩潔的柔情在荊棘上吐出一串串的嘆息。

         那是已經過了一百八十多個圓月高掛歲月的繾綣,一個人的一輩子中糊里糊涂混過無數曛黃,就如罩在一個無形玻璃罩子,漫輦在漫長小徑上是無窮無盡的刻骨銘心,就像那后巷的石墙,盡是被那家頑皮小孩穢褻的涂鴉,永遠輕浮地泛着一圈圈蠟黃銹黑。當她嘴角還在微微的笑,笑那涓涓鮮血滴滴如酡顏飛上明潔雙頰,我就知道,后巷那頑皮的小孩,其實就是我。而那悶悶的候正是那雙無形自我掐住咽喉,拼命把香煙苦澀火辣往肺里熏,明知道那是一瓣瓣一朵朵爆開的火花,灼灼地在火藥堆中慘慘地閃爍着,過后是無止盡的失落,卻仍然有如勇者一顫一抖地把火柴擦亮。

         莫非那舞臺是點綴成的線,懵懂粉墨登場時如佇美夢成真的憧憬,赫然來到舞臺中央,急促地沖前追逐眼前的泡影,純純地數着無數的泡泡,蠢蠢地把嶙峋削去凌厲,于是心口的小窗,永遠把鵝黃厚厚的絨布窗簾掛上,鵠候佇等你我兩人的世界,因為恍惚迷離而回返,卻讓那心口的空間永遠要鋪上花格席子。鵠立的佇候如癡如迷的糾纏,似乎想將心里閃陜着快要熄滅的火花,項灰白色的鳥從內心驅走揉滅,讓那絲絲瘦瘦掩飾的歡樂從她滿懷幽幽憤懟中如一道噴泉般的濺射,又像花狀的微雨從慎密的洞孔不停的揮灑。鵠等的蒼白倦怠擺明是我的挑戰,迎着傾盆大雨的短尾車突然堵塞的漲悶空虛嘔吐,迎着滂沱大雨永遠是欲嘔的快樂。于是,每次當雨的大白唇緊緊吻着車窗噴着朦朦霧氣時,外頭還是一片冷與糊涂時,總要讓我想起那尖尖的白桃臉,吹氣如蘭絮絮的輕言細語。

         印度婆子突然很不甘心的扭開了收音機。于是尖尖少女嗲聲嗲氣急速卻沒有尾聲的歌聲伴着盡是咚嚨咚嚨敲擊鼓聲跟叮哪叮哪的琴聲,狂瀉了一地捅破還戳穿了岑靜無人的咖啡店,把靜寂像玻璃一樣輕易龜裂地擊碎。我嘆了一口氣,不能夠怪那婆子下逐客令啦,從早上到中午,二杯咖啡水就霸去了四人的座位,加上這是個沒有顧客上門的日子,也難怪那婆子雙眼要像燈花落了彩緞上,熊熊地燒出了炎炎的兩個大洞,洞里明顯看見一只兇猛的精靈靜靜踞伏着在深邃乾涸的眼瞳里伺機出擊。

         我瞥了壁鐘一眼,短針在二字,長針剛追過它。外面的太陽煌煌的,咖啡店里雖陰暗卻有一股潮濕但暗熱的古怪味道。我的心卻開始有點冷,像寒冬時開始的第一片雪,輕緩地掉下來貼上胸口,悄悄在溶化着,把我一腔的熱,涼涼地敷上了冰冷,一絲絲竄入胸膛直達內心。

         她答應過要來的,要我一定要等。周遭的亮度依舊不夠,澹澹的灰暗又沉又陰,我仰頭把不燙的咖啡水一口氣灌完,留下一嘴的苦澀,招招手把那婆子叫了過來,讓她有機會再到廚房區運動一下。她那龜裂式的皺紋終于有機會在她咧開的嘴微笑地展示,明顯的造作地漾開了魚尾紋,抿着唇向丈夫拋了個媚眼,然后一拐一拐地溜進了廚房。

         她一定會來,我會等着。我們曾經結伴到過好多地方。她說一個地方只能夠到過一次,沒有把握就會從指尖溜走,這就是人生。她像是喝了好多的酒晃蕩來又晃蕩去,緊張與快樂讓她變成了一個透明透亮的酒瓶。我把她當着是躺在一盒子湖綠卷紙里的貴重香水瓶,永遠是我的最愛。我就像捧着圣火的神父,在莊嚴與神圣的香煙湮繞中偷偷用圣火點燃了自己的燈。我心里覺得有罪,然而每一次的銷魂蕩魄都被詮釋成為遼闊空間的某一個角落,顯然的她的出現是命運的安排,就像一盞幽幽冥冥中的燈,一盞能照亮渾沌她的一周昏暗,能隱匿去她許多緘默了的許多故事,能減輕被緊緊攫住的迷惘恐懼。我愿意放下一切,陪着孤獨獨行的她跨過腳下漆黑的步伐,讓黑漆漆的霧沉落化為美麗的黑亮。然而,禮節貼身地讓人感到窒息,尊嚴沉重地讓人感到威逼脅逼,它們詭秘地包圍着內心,讓人掙扎不了。遼闊的四周像永遠隱伏着成千上萬神秘的眼睛,偷偷地秘密地牢牢地窺視着我們。

         她絕對會來的。我像是在迷惘的叢林踱步的迷路者,迷迷茫茫感覺到雙腳已開始淺淺陷入化為塵土的落葉,頂上落葉仍然繼續凋落,我雖然無助卻也無法抗拒要將我徹底沉淪的魔力。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就像古老又陳舊的西洋故事中幽靈的情婦一樣,她的臉色開始變成銀白色,秀麗稚氣的臉不時化為一汪一汪迷糊晶瑩的霧氣,一片滔滔的白:一雙曾讓我迷惑的眼睛,化為一串串碧綠的燈,一閃一閃地眨着眼,我再也不是她死灰生命中唯一的一星微紅炭火,而她的置疑似乎像年邁的老者,一寸一寸的陷入習慣的泥濘里。我仿佛突然成為在一間燥熱悶不通風小屋里的燈,發着不應該發的熱氣,讓人睡也睡不熟,顛顛倒倒亂做着怪夢,又引來蚊子飛蛾討厭地圍繞着燈泡子,無端端讓人感到納悶煩燥。這世界不再是亮麗的憧憬幻覺,因為它已經化為怔忡不寧龐大而不徹底的岑寂與不安。

         她會不會來,突然之間我懷疑了起來。驀然,許多冷酷的思想,一下子就像掉下來新編織的蜘蛛網一樣,沒頭沒腦地落了一頭皆是,黏黏貼貼地摔也摔不掉,讓我突地感到滿心憎厭,渾身肉肌起了一陣細微的顫栗,就像那哼着印度情歌的印度西施,咿咿嗚嗚地低聲吼着,像一頭壓制着的叫春母狗,咻咻呼呼地哀着討厭的狗號聲,把人家的胸口硬硬塞滿着吐也吐不出來的冤郁。她那扁扁硬硬冰冰冷冷的聲音像加入甜甜汽水中過酸的檸檬片,咕嘟咕嘟地冒着酸泡兒。她說過不想讓人打擾清幽的休閑生活,這話讓脾氣比茅坑磚塊更臭更硬的我差點被一口氣噎得透不過氣來。心頭上一種沉悶的空虛,不斷地咬嚙着,像被人以最鈍的銹刀鋸着我的內心。我常常會感到莫名的憤懣,因為我的生活有如一個孤獨的老年人,經常被身邊視為唯一的朋友所侮蔑,但從不曾感到她給予我的那種澈骨的辛酸。她僵僵的聲音提高時就像滾熱的太陽在我的背脊上有如炮竹那樣不停無情地轟炸着,炸完后留下來的傷痕紅腫劇痛逆流般緊一陣緩一陣地抽搐着全身。

         看來她大概不會來了吧。那扁扁的聲音宛如剃刀刮得里外都痛,我像是個審慎與機智的瘋子,默默掛上電話然后將自己鎖進平淡中的矯飾里,卻不斷地感覺到平淡中的空白而打起了寒戰,痛楚似乎像牙醫的螺旋鉆,直直鉆入你靈魂的深處。那肯定是個蟠結的錯雜,是不能整梳的麻亂,要舍棄卻讓人像內心的天,遲遲不愿意黑去,憧憬須用絢麗的希望來慢慢捏弄,然而要將之掰碎化為粉末,就像那碧綠破浪終日寂寞啃嚙着黑沙的海灘那么的容易。我悄悄把內心的一塊日影,暗暗照在慘紅的破廟墙上,企盼着能将快点完的蜡烛,继续用那一小堆烛泪,一瓣叠着一瓣地捏弄成为烛,点起一朵小红的梅花,花心里能长出一个火苗,再度亮丽。我一定用双手来呵护着这朵用不寻常方式点燃的小烛花,双手掌却被烧烫而煽起小风,那小小火焰火舌乱溜乱窜,烫得我好痛好痛。我听到烧焦啪啪的声音,内心却让一种莫名的悲哀所填塞。

         她答允要来的。我总将她当着是一张泛黄珍贵永远带在身边的相片,总是那么容易可以掏出来欣赏却在不知不觉中褪色变舊。我總是要小心的捧着,不能讓手指尖碰觸到純白的地方,不然它更會褪色越來越變得陳舊,然后影像就越來越淡,人影越來越模糊,甚至最終是消失了。

         茫茫的荒野一下子要黑盡是件容易的事,就如一張白布突地浸透于濃墨中,影影綽綽的黑色,永遠是神秘之源。她心身溫暖的像一床的軟緞棉被,如今赫然涼陰陰地匝着人流遍了全身,就像這咖啡店里渾濁的味道再加上咖啡及那婆子頭髮莫名的油膩氣味,所有的悲戚似乎如八哥鳥一樣從我內心的露臺紛紛飛起。我仰起了頭,含了一大口的咖啡水,很不情愿地在咀里泊泊地盤來盤去,站了起來,把滿口的苦澀就這樣吞了下去,再掏出了兩塊錢丟在桌上,就一頭鉆進午后把路邊爛泥燜成飛灰似的臭味,灑在漫開陽光里的空氣。

         算啦,不來也算了。我還年輕嗎?莎士比雅不是說過,過去的事不能重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于是,我臉上再次綻開永遠是滑笏的微笑,我還很肯定,那微笑真的很耐煩。